4月18日,上午十点零四分。北京,潘家园旧货市场。
太阳刚爬上檐角,古董摊的布篷还沾着夜雨的湿气,踩上去,水纹便在青砖上晕开一朵朵深色的花。林见微戴着一顶黑色棒球帽,帽檐压得极低,几乎遮住眉眼。口罩上印着一行小字——“无发可脱”。她把卫衣的兜帽也扣在头上,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,像深海里蛰伏的鱼,打量着周遭的一切。
昨夜,她剪断了自己十年的长发,将断发冲进化粪池。凌晨三点,却还是被记忆惊醒——沈秩在婚纱店里喊“见微2.0”的声音,像钝刀一样锯着她的脑仁。
她必须去“忆发街”问个清楚:是谁把她“吃发”的秘密泄露给了沈秩?又是谁升级了“双向忆发剂”,让她在记忆里,也能被“反吃”?
二
潘家园的地形像一口不规则的钟,“忆发街”就藏在钟舌的位置——一条下沉三米的货运隧道,由上世纪的防空洞改造而成。入口被一整排二手书摊遮掩,要推开层层叠叠的《毛选》,才能看见那道隐蔽的门。
林见微来过这里无数次,却是第一次以“秃头”的身份现身。她推开书摊时,铁轱辘发出“吱呀”一声长鸣,像是给地下世界拉响的汽笛。隧道口的感应灯应声亮起,昏黄的光线,照亮了墙上斑驳的红字:【忆发街·记忆有价·情感免责】。下方,新添了一行荧光绿的喷涂,刺眼得很:【双向上市·吃我亦被吃】。
林见微的指尖泛起凉意,沈秩寄来的快递、婚纱店的记忆、未婚妻的脸,瞬间与这行标语对上了号。她抬脚,走下四十***潮湿的台阶,空气里弥漫着霉味与薄荷洗发水的味道,两种气息交织缠绕,诡异得像尸体与口香糖被塞进了同一个口袋。
三
地下隧道长两百米,两侧被隔成一个个格子铺。摊主们统一用冷柜做柜台,白雾袅袅升腾,乍一看,竟像是在逛夜市排挡。冷柜里摆的却不是食材,而是一排排真空包装袋,袋子上贴着标签,写着【发主·年龄·情感浓度·副作用】。
林见微路过熟悉的“老K”档口,老板是个秃顶的老头,见她帽檐压得低,咧嘴笑道:“**,今儿是来买‘忘情水’,还是‘绝情丝’?”
林见微压低嗓音:“我来找‘双向’。”
老K眯起眼睛,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三下:“双向是***处方,得有‘情感污染证’,你有吗?”
林见微扯下口罩,露出剪得参差不齐的短发,以及左眼下方那块青紫色的斑——那是昨夜记忆污染留下的“情感瘀青”。
老K吹了声口哨:“够资格。”
他从冷柜底层摸出一只银色的手提箱,输入指纹,箱盖“啪”地弹开。冷气扑面而来,箱子里躺着一排安瓿瓶,瓶身透明,里面装着半凝固的粉色胶体,像被冻住的晚霞。
“双向忆发剂·Ⅲ型。”老K介绍道,“吃一滴,你能体验他二十四小时的记忆;同时,他会在梦里,体验你的二十四小时。公平交易,童叟无欺。”
林见微拿起一瓶,瓶底贴着二维码。扫码后,一行信息跳了出来:【发主:沈秩·男·30Y·情感浓度97%·副作用:未知】。她的手指猛地一颤,差点将安瓿瓶捏碎。
老K笑得更欢了,递过来一枚黑色的耳夹:“老客户升级,送你个‘反吃阻断器’。戴上它,对方在梦里只能看,不能碰;你想让他看见什么,他就只能看见什么。”
林见微将耳夹攥进掌心,冰凉的金属触感,像握住了一把看不见的刀。
四
交易刚完成,隧道深处突然传来急促的哨声。白炽灯一排排熄灭,只剩应急灯发出诡异的红光,一闪一闪。
“稽查队来了!”老K低吼一声,按下柜台下方的红色按钮。整个忆发街瞬间进入“熄灯模式”,冷柜自动上锁,白雾戛然而止。格子铺的老板们动作麻利地拉下铁帘,隧道尽头,出现了穿反光背心的人影,手电的光束像白色的长矛,一路刺来。
老K将林见微推向身后的暗门:“快走!***货被抓,要坐牢的!”
暗门后是一条更窄的维修管道,只能弯腰前行。走了约莫十米,前方透出一点亮光——那是一间废弃的地铁站台。站台的墙壁被刷成黑色,霓虹灯管拼成一句英文:【BEEATENOREAT】。
站台中央,摆着一座透明的冷柜,冷柜里,站着一个人——沈秩。
五
沈秩被“陈列”在冷柜中,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,领口微微敞开。他的头发被剃得极短,头皮上贴着细密的电极片,电极连接着一台小型呼吸机,白雾在他脸旁缭绕,像一尊被冻住的天使。
冷柜的玻璃上,闪烁着一行电子屏显:【双向源头·发主·沈秩】【当前被吃次数:42/100】【情感浓度:97%→100%】【剩余发量:不足以支撑第43次】。
林见微扑到冷柜前,冰凉的玻璃硌着掌心,她却不敢用力拍打,生怕震碎了这尊活标本。身后,传来一阵鼓掌声,唐荔——那个在戒断所失踪的病友,此刻穿着白色的实验服,手里握着一台手持终端,正笑吟吟地看着她。
“欢迎来到源头。”唐荔抬手指向冷柜,“你吃的所有‘双向’,都出自他身上。他自愿当‘发主’,条件只有一个——让你吃到‘最后一次’后,彻底戒掉他。”
林见微的喉咙发紧,声音沙哑:“他凭什么替我做决定?”
唐荔耸耸肩,按下手中的终端。屏幕上,一段录像开始播放:沈秩坐在镜子前,手里握着一把剪刀,剪下自己的一绺头发。他对着镜头,声音低沉而温柔:“林见微,我吃了你十年,吃到自己变成了你的习惯,你的失眠,你的孤独。现在,我把头发还给你,也把我自己,还给你。”
画面一转,是沈秩吃下“浓缩林见微发胶囊”的特写。他皱着眉,干呕了几下,却还是硬生生咽了下去,眼角滑下一滴泪,在镜头里凝固成一枚极细的“1”点。
六
林见微跪坐在冷柜前,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,像抵着一面无法跨越的镜子。唐荔递过来一只银色的面罩:“戴上它,你们可以最后‘互吃’一次。之后,他的头发会被全部剃光,你的记忆会被清零,你们,互不相欠。”
林见微抬起手,指节却颤抖得厉害,怎么也接不住那只面罩。唐荔轻叹一声,将面罩放在地上,转身离开。站台的灯光一盏盏熄灭,最后,只剩冷柜内部那束幽蓝的光,照亮着两张咫尺天涯的脸——柜内,沈秩闭着眼;柜外,林见微睁着眼,中间隔着三厘米的玻璃,却像隔着十年无法逾越的鸿沟。
七
不知过了多久,林见微拾起面罩,按下了启动键。面罩内喷出淡粉色的雾气,裹挟着薄荷与红酒混合的味道,像一场迟到了十年的交杯酒。
她深吸一口气,雾气顺着呼吸道滑入肺泡,穿过血脑屏障,直抵记忆皮层。与此同时,冷柜内的电极片亮起绿色的光,沈秩的脑电波被实时传输,与她的记忆同步。
黑暗中,一条长廊缓缓浮现。长廊两侧是落地窗,窗外下着十年前的春雨。长廊尽头,沈秩正对着她伸出手,笑容温暖得像从未离开过。
她抬脚向他走去,却发现自己的手里,握着一把剪刀。刀刃上,缠着一绺黑发——那是她刚刚剪下的,自己的头发。
沈秩轻声开口,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:“这一次,换你吃我,也换我被你吃。”
剪刀合拢,“咔嚓”一声,长发断裂,像十年的光阴,终于落了地。
八
记忆互食的过程,没有血,没有泪,只有不断交错重叠的画面。她看见他十年前在宿舍楼下等她,手里握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豆浆;他看见她深夜蹲在厕所干呕,只因吃了太多他的头发;她看见他在婚纱店挑选戒指,却对着镜子,反复练习着喊她的名字;他看见她剪断长发后,将断发冲进化粪池,却在镜子前,哭得撕心裂肺。
画面的最后,定格在一张合影上。照片里,两人的头顶都剃得光光的,站在故宫修复室的门口。太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像两个刚刚降生的、没有头发的婴儿。
九
互食结束,面罩自动脱落。林见微趴在地上,像被人从深海里打捞上来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冷柜的门缓缓开启,沈秩被推了出来。他的头皮光洁如新,一根头发也没有,像被月光亲吻过的大理石。他睁开眼,看向林见微,嘴唇轻轻***,却发不出声音。
唐荔再次出现,手里拿着一台小型打印机。“啪嗒”一声,两张纸被打印出来——【记忆互食完成确认书】。
甲方:沈秩(发主)
乙方:林见微(吃主)
互食时长:24小时
剩余发量:0g
情感浓度:0%
副作用:已清零
两人对视一眼,同时在签名处按下了拇指印。红泥落在纸上,像两枚刚刚熄灭的“6”点。
十
凌晨四点,忆发街重归寂静。林见微被带出地面时,潘家园的上空正飘着细雨。雨点落在她刚剃光的头皮上,冰凉刺骨,却再也没有了刺痛的感觉。
她抬头,看见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,像一把锋利的刀,将黑夜切成了两半。唐荔站在她身后,轻声说:“秃头不是惩罚,是赦免。从现在开始,你不再吃任何人,也不再被任何人吃。”
林见微没有回头,只是伸出手,接住了一滴雨。雨滴落在舌尖,味道是淡的,没有薄荷,没有红酒,没有沈秩,只有雨的味道。
十一
她把手**口袋,摸到了那枚“反吃阻断器”耳夹。冰冷的黑色金属,硌着掌心。她掏出来,轻轻一抛,耳夹落入路边的雨水井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响,像给十年的吃发史,盖上了沉重的井盖。
然后,她抬脚,一步步走进了没有头发的天亮里。
第三章记忆污染·别人的新娘