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匝囚笼古剑奇谭·兰生叙事狱

琴川的雨，总是下得恰逢其时。

方兰生大婚那日，清晨还是晴空，午后便飘起细密的雨丝。宾客们笑着说是“天洗路”，吉利。只有兰生站在廊下，看着雨水从青瓦边缘连成珠串，想起另一个也是这样的雨天——在江都古道边，一个红衣少女蹲在泥泞里，仰起沾满雨水的脸问他：“你见过会飞的人吗？”

那是襄铃。

此刻，他的新娘孙月言正在内室梳妆。喜娘唱喏的声音隔着几重门传来，像隔着一层毛玻璃，听不真切。月言，不，该说是贺文君的转世，他前世亏欠、今生注定要偿还的女子。

这是一个所有人都说“圆满”的结局。

自闲山庄的血雾散尽后，兰生把破碎的青玉司南佩一片片捡起。晋磊的杀孽、叶沉香的痴怨、贺文君的早夭，这些前世纠葛像烧红的烙铁，烫在他今生的魂魄上。他夜夜惊梦，冷汗浸透中衣时总恍惚看见两个影子：一个是月言苍白温柔的脸，一个是襄铃转身时甩起的马尾。

“兰生，”二姐方如沁按着他的手，声音里有不容置疑的疲惫，“该做个了断了。月言等了你这么多年，孙家不能再等。襄铃那孩子……终究不是人间路。”

了断。

他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，像含着一块冰，慢慢化开，冻僵了五脏六腑。

最后一次见襄铃，是在琴川外的长亭。她没哭，甚至努力笑了一下，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。

“呆瓜，”她说，声音有点哑，“你要好好的。”

然后她转身，变成一道金色的光，消失在暮色尽头的山峦里。妖族化形远去时，会有细碎的光屑，像洒了一地碾碎的星子。兰生站在原地，直到最后一点光也看不见，直到夜露湿了肩头。

他选了月言。选了责任，选了偿还，选了世人眼中最“正确”的那条路。

大婚礼仪繁琐。拜天地，拜高堂，夫妻对拜。他握着红绸一端，另一端是盖着喜帕的月言。她指尖冰凉，轻轻发着抖。兰生忽然想起，前世晋磊与贺文君，是否也曾有过这样一场被期待的婚礼？若有，是否也在某个雨天？

喜宴喧闹。酒过三巡时，他借口透气，独自走到后园。雨已停了，月光破云而出，冷冷照着满院红绸。廊下挂着一串风铃，是襄铃某年春天编了硬塞给他的，竹片涂成笨拙的五颜六色，风一吹，叮铃铃响。

声音很轻，却砸得他耳膜生疼。

他本该觉得圆满。月言温柔娴静，是他亏欠两世该偿的债。可他胸腔里那处地方，却像被人生生剜走了一块，空荡荡地漏着风。那块空缺的形状，依稀是某个总喊他“呆瓜”的少女，是某个雨夜她递过来的一颗野果，是她眼睛亮晶晶地说：“我们去看山上的花吧，就现在！”

礼法说，你该选月言。

道义说，你欠她一生。

可心底某个微弱的声音在问：那襄铃呢？那个把你从书呆子世界里拽出来的、活生生的襄铃呢？

“姑爷，该入洞房了。”仆役小声提醒。

兰生回过神，最后看了一眼那串风铃。月光下，它安静地悬在那儿，像个被遗忘的证物。

他转身，走向那片刺目的红。每一步，都像踩在自己未死的念想上。

那一夜，红烛高烧。兰生坐在床边，听着身旁月言均匀轻浅的呼吸，睁眼到天明。

窗外，琴川的雨又开始下了。

而他知道，有些雨一旦落下，就再也停不了了。

（第一章·完）

【下章预告：自闲山庄的血债如何横跨两世？晋磊、叶沉香、贺文君的死亡螺旋，怎样勒紧了今生的咽喉？】